金奕瑾回到家时,已是清晨。

他身上带着烛龙会据点里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,也带着一夜未眠的寒气。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悄无声息地回房换下了那身沾染了血污与尘土的衣衫。当他再次穿上那件熟悉的半旧长衫时,感觉像是披上了一层与这座宅邸格格不入的伪装。

早饭的气氛,凝滞如冰。

金奕瑾安静地喝着粥,仿佛昨夜的绑架与枪战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噩梦。他的目光掠过垂手侍立的福安,又落到身旁正襟危坐的姥姥身上。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因他彻夜未归而来的忧虑。

吃完早饭,福安拿起扫帚,开始清扫庭院里的落叶。

金奕瑾踱步到廊下,望着院中,看似随意地开口:“福伯,院里这棵栀子花树长得太密了,把书房的光都挡住了。得空找人来,好好修剪一下吧。”

福安挥动扫帚的动作,在那一瞬间僵住了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背对着金奕瑾,只是扫地的声音停了。过了几息,他才用一种含糊的、比平时更低沉的嗓音回道:“少爷……这……这是老祖宗手上就留下的树,动不得,动不得的……”

他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颤抖,说完便埋下头,更用力地扫起地来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
金奕瑾没有追问。他得到了第一个答案。

“不准!”

一声尖利、完全失态的叫喊从正屋里传来。白姥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脸色煞白地冲了出来,甚至没来得及穿上外褂。她几步抢到金奕瑾面前,死死抓住他的手臂,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。

“不准动它!你听见没有!谁都不准动那棵树!”

她不再是那个端庄威严的老太太,她的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,眼中满是血丝,神情是金奕瑾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。仿佛修剪那棵树,就会立刻招来灭顶之灾,会让她眼前这个唯一的外孙凭空消失。

金奕瑾任她抓着,一言不发。他平静地看着姥姥惊惶失措的脸,得到了第二个,也是最确凿的答案。

傍晚时分,祖孙俩的关系降到了冰点。金奕瑾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没吃晚饭。

门被轻轻叩响了。白姥姥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,她脸上那种歇斯底里的神情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憔悴与衰老。托盘里,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羹。

那是金奕瑾儿时最喜欢的甜品。

“奕瑾……”她将碗放在桌上,放下了所有的威严和规矩,声音里满是乞求,“忘了以前的事吧,行不行?就当是为了姥姥……安安稳稳地活着,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……行吗?”

她的眼里噙着泪,浑浊的泪光里,倒映出金奕瑾苍白而无情的脸。

这一刻,金奕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,痛得难以呼吸。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,是他仅剩的归宿。但他比谁都清楚,这碗莲子羹的甜糯之下,掩盖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谎言和血腥。

他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祖母,脑海中浮现出的,却是父亲倒在血泊里的背影。

他缓缓地,伸出手,却不是去接那只碗。

他平静地,将那碗莲子羹推开了。

“姥姥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刀,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温情,“有些事,忘了,才是一辈子都活不好。”

白姥姥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。她看着那碗被推开的莲子羹,像是看到了自己被彻底拒绝的一生。她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最终,只能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甜品,踉跄着退了出去。

深夜。书房里没有点灯。

金奕瑾独自坐在黑暗中。

姥姥与福安的反应,像两颗钉子,将所有的真相都牢牢钉死在了那棵栀子花树下。他们是知情者,也是谎言的维护者。被至亲“背叛”和“囚禁”的孤独感,在此刻非但没有击垮他,反而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金恒善的贪婪,陆啸风的嗜血,烛龙会的窥伺……所有外部的势力,最终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汇集于此。

与其被动地等待他们来撕碎这个家,不如……由自己来引爆一切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凝视着院中那棵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栀子花树。

他要在所有人的环伺下,亲手挖开这座坟墓。

一个大胆、疯狂的计划,开始在他脑中构建。他不再是棋子,从今夜起,他要将自己和这座老宅,设为棋盘。